記者|趙蘊嫻
編輯|黃月
“小海獺yyds!”
在B站打開一支小海獺的視頻,彈幕和評論區會有無數個“yyds”出現,切到其他萌寵、明星、美食視頻也是一樣。yyds是“永遠的神”漢語拼音首字母縮寫,用以表達高度的贊美,與之類似縮寫表達的還有“xswl”(笑死我了)、“u1s1”(有一說一)、“yygq”(陰陽怪氣)等等。這些拼音首字母或數字縮寫的流行以及隨之而來的爭議,不禁讓人想起早幾年的“藍瘦香菇”、“886”、“0rz”,好像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聽見這樣的感慨——你看,年輕人又不好好說話了。
網絡從來不缺流行語,去年滿屏招搖的,今年就消失不見。似乎昨天的互聯網還在窺測用火星文的90后到底怎么了,今天90后就被描繪成對00后用語大惑不解、努力追趕“時代潮流”的一代人,大有“長江后浪推前浪”的意思。但放遠來看,此處所謂的潮流變化是真實存在,還是無數流行語快速更迭偽造的幻象?是人攪起了浪花,還是人隨浪潮上下起伏?除了污染語言,流行語的濫用還有哪些危險呢?
01從BP機到智能手機:縮寫語的三十年從來源上看,網絡流行語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源出于“梗”,比如趙本山小品中的“忽悠”、真人秀《變形記》中王境澤的“真香”;二即為縮寫,當中既有漢語拼音首字母縮寫,也有英文詞組或句子的單詞首字母縮寫(例如穿搭博主常用的OOTD、OOTW、OOTN,分別是OutfitoftheDay/OutfitoftheWeek/OutfitoftheNight),有的縮寫甚至使用了emoji(例如在一些臟話縮寫中使用?代替“牛”、?代替“媽”)。十多年前,“BT”(變態)、“BS”(鄙視)、“RPWT”(人品問題)等縮寫曾流行一時,可見以縮寫造流行語不是今天才有的新現象——與其說它是某一代人的發明,不如說是現代通訊設備與互聯網催生的產物。
早在手機和互聯網進入大眾生活前,BP機(Beeper,也稱BB機)已經開啟了各國年輕人的數字“黑話”時代。這個別在腰間的小方盒子靠無線電接受信息,大部分機型只顯示數字,并隨機附帶常用短語代碼說明——“000”表示請回電,“888”表示恭喜發財萬事如意。可是,這些古板的常用代碼不能滿足人們的交流需求,BP機使用者運用數字諧音制造了更多的暗號,范曉萱于1998年發行的歌曲《數字戀愛》記錄了大量此類用法,例如“530”(我想你)、“570”(我氣你),我們熟知的“520”(我愛你)也由此而來。
受設備限制而產生的數字代碼在外人看來如同天書,進入鍵盤時代以后,這種確保內部交流私密性的黑話不僅沒有銷聲匿跡,反而在形式上有所拓展,字母、符號加入其中,別類也隨著互聯網社群的日益分化而增多,有戀愛、學習、日常交往等大主題,也有游戲、動漫等領域的專用語。
不論歐美還是日韓,年輕人使用縮寫語的情況都大量存在。并非是人們主觀上的“不想好好說話”造就了縮寫語的流行,而是溝通方式在全球范圍內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從老式手機到智能手機,文字通訊手段越即時,其效果似乎就越陌生。為了在消息傳送中再現線下交流的高頻互動,短句、套話、表情包被反復使用,對話在快速的一來一往中變得火熱,短時間內有成百上千條信息在交換,但正如許多人所抱怨的,流行語的濫用有時令人尷尬,真正想說的話被淹沒覆蓋,溝通效率降低,有時還產生了誤會,在看似熱鬧的對話中充斥著逃避、躲閃與阻隔,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真的拉近了嗎?
02“圈地自嗨”就能“人畜無害”?盡管從更長的時間來看,過去二三十年的縮寫語不過是同一波浪潮濺起的水花,但不同時段的縮寫語還是反映了一些時代變化的趨勢。21世紀的頭十年,BBS論壇上“BT”、“ggmm”(哥哥妹妹)、“FB”(腐敗)等大部分縮寫語同大眾的線下生活還比較貼近,易于理解。最近十年,縮寫語則越來越小圈子化,“yyds”、“yygq”等大火的流行語幾乎都誕生于飯圈、游戲圈,之后逐漸傳播開來,因其含混模糊而隨處適用。“yyds”這類泛泛的夸贊語至多因為內涵空洞、使用過度而受到批評,“yygq”這類常被用來攻訐他人、擾亂討論的,則往往更具爭議性。
在這個問題上,前兩年流行的“nmsl”(你媽死了)更具典型性。作為流行語的“nmsl”出自斗魚游戲主播孫笑川,沒有深意,就是一句罵人的話。2015年,孫笑川與三名同事組建了抽象工作室,他在游戲直播時經常與觀眾對罵,吸引了一批自稱為“狗粉絲”的網民,以攻擊他為樂趣,孫笑川也以此進行自我營銷。起初,狗粉絲“將槍口一致對準”孫笑川,使用“nmsl”、“***臉”等“抽象話”在其直播間和微博下進行言語辱罵。很快,謾罵溢出邊界,雙方心照不宣的對罵玩梗變成了單方面的網絡暴力,狗粉絲出現在社會、娛樂乃至時政新聞的評論區,對孫笑川進行抹黑和栽贓,一些評論甚至聲稱他是外國間諜,并@相關機構要求把他“收監槍斃”。后來,孫笑川幾次在狗粉絲的陷害和舉報下淡出中文互聯網,狗粉絲也不再把“槍口”對準孫笑川一人,而是隨時準備“出征”四方。
2018年,“nmsl”因蔡徐坤登上微博熱搜,可謂縮寫語惡意濫用的代表性事件之一。當年,蔡徐坤在舞臺表演時持續被激光筆照射,一些黑粉在蔡徐坤粉絲群中將“nmsl”解釋為“Nevermindthescandalandliber”,意思是永遠不要理會謠言和中傷(此處應當是libel,不知為何用liber),并發起“蔡徐坤nmsl”活動以示支持,最終弄出熱搜鬧劇,孫笑川也不出意外地被指為這次事件的“兇手”。
處心積慮的加害者、為了“好玩”而不明是非的狂歡者、容易被煽動的粉絲、一個被愛意和惡意傷害的偶像,當語言暴力、玩梗、飯圈文化以及其他更幽暗的力量聚合在一起,一切都淪為笑料,接入互聯網的用戶不是成為看客,就是成為被看的人,在相互的攻擊和嘲笑中消磨。網上一些攻擊性的語言和舉動經常因“圈地自嗨”獲得正當性,然而,許多類似的行為和狗粉絲對孫笑川的攻擊一樣愈演愈烈,席卷全網,其影響甚至蔓延到了人們的現實生活之中。不論線上線下,語言和行為應當有底線,遵循常情常理,暴力、污名和詆毀不應該在某個劃定的空間被視作理所當然。
03語言污染與幻覺制造:流行語的危險造成語言污染和潰爛,向來是流行語最受詬病的地方。前段時間,傳統文化博主@王左中右在微博長文中解釋了自己對流行語的厭惡和原因。他說:“你越潮流,你就越土。你越網紅,你就越俗。你越說絕絕子,以后你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只會一句絕絕子。”有人認為他對年輕人造詞太過“上綱上線”,但也有不少人對其觀點深以為然。
簡而言之,令大部分人擔憂的是,語言匱乏可能引發的情感和思想的匱乏。如果對一切事物的贊美和認同都可以用“yyds”來表達,那么在高昂虛假的情緒之外,根本沒有美可以去談論鑒賞,說話人所感受到的世界也會越來越貧乏,歡愉、悲傷、痛苦不再有更精細的劃分,正如@王中左右所說,萬般思緒到了嘴邊,只有一句“awsl”(啊我死了)。
還有一種擔憂在于,流行語的使用阻礙了公共討論。《“舔狗”“吃瓜”“帶節奏”…網絡流行詞如何污染公共討論?》一文指出,語言豐富性的喪失會導致公共討論和公共理性的缺失。擺事實、講道理等正常的討論步驟現在動輒被“帶節奏”、“yygq”、“夾帶私貨”等詞中斷,“吃瓜”、“看戲”的話術制造出大片的漠然。可是仔細想想,這些看似一語中的的流行語實在沒有說服力,既是個人的話、個人的觀點,怎么會有“私貨”一說?古今豈不都是“私貨滿滿”?抱著“吃瓜”的心態去看所有的公共事務,作為公民的社會責任感何在?為人的最樸素的正義感何在?
在語言污染之外,流行語也暗藏著另一重危險。和不斷更新換代的電子設備一樣,流行語的不斷生產和廢棄制造了時代車輪流滾滾向前的幻象,人必須不斷追趕才能免于掉隊。然而,我們究竟是在踩著腳踏車朝前走,還是在健身房的動感單車上原地消耗呢?流行語就像其他可供消費的產品,即用即棄,用可樂氣泡般的高興熱鬧掩飾千篇一律的單調;在語言變得匱乏之前,現實已經干癟下來,從一種由“買買買”和沉默組成的生活中,產生這樣的語言也不足為怪。
參考資料:
《“舔狗”“吃瓜”“帶節奏”…網絡流行詞如何污染公共討論?》
《u1s1,年輕人為什么非得講“黑話”?|眾聲》
《我在孫笑川的狗粉絲帝國臥底了一周》
《谷雨丨對戰陳冠希辱罵蔡徐坤,狂熱“狗粉”爆虐“狗哥”孫笑川》
《從GGMM到U1S1,我們為什么用縮寫來表達心聲?》
《“有事您呼我”“對不起,您呼的用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