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典小說集《聊齋志異》中,蒲松齡塑造了數百位性格迥異、各有千秋的女子。若是論及才情相貌乃至身世遭遇之離奇,可能因每個人的觀感不同,無法評說誰當為之最。
但是書中卻有一個叫做細候的女子,被蒲松齡點評為是可以比肩“壽亭侯”關羽的人。如此高的評價,讓人不禁在想,因由何來了?
據小說描述,細候是一個“初心不改,義實可嘉”的“奇女子”,她的故事就猶如“破鏡重圓”一般。
只不過,這個“奇女子”在評論家眼里,卻是一個充滿爭議的人物,因為細候在婚后:
乘賈他出,殺抱中兒,攜所有以歸滿。
但就是這樣一個沒有愛子之心,行如此惡事的女子,讓蒲松齡在感慨她的行為之余,卻又認為細候:“亦天下之忍人也!”這究竟是為什么了?且容我慢慢道來。
話說浙江昌化縣的滿生,在余杭縣以開設私塾教書為生。偶然間他散步于街頭鬧市之中,在經過一座臨街的閣樓之下時,忽然有一只荔枝殼墜落在他的肩頭上。
滿生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卻見有一個少女正倚在閣樓的欄桿上,但見她身姿妙曼,容顏艷麗。一時間,滿生不由自主地注視著她,雙目瞧得如癡似狂。
女子見滿生目光望來,連忙低頭微笑著走進了閣樓里。
87版《聊齋》劇照
事后,滿生找人詢問,得知閣樓上所見的少女是鴇母賈氏的女兒,名叫細候。其聲名在外,身價頗高,滿生自知想要實現一親芳澤的心愿,怕是難以得償。
回到書齋后的滿生,腦海里滿是細候的身影,以至于整夜不得安睡。到了天明,他來到賈氏院中,送上了自己的名帖,和細候見了面。
兩人言語相談間甚為歡快,至此,滿生心里更為少女所迷。
于是他便托故有事,找同窗借得銀兩若干,攜以去見細候。兩人這一番相處,也就越發地親密融洽了。乃至于情濃時,滿生在枕間作絕句一首,以贈細候,詩曰:
“膏膩銅盤夜未央,床頭小語麝蘭香。
新鬟明日重妝鳳,無復行云夢楚王。”
詩以言情,細候聽完滿生所作,有些憂愁不安地說道:“我雖出身卑微,卻也想找到一位真心愛我的人嫁給他。既然你沒有娶妻,那你看我可以給你當家嗎?”
滿生聞言大悅,立即立下了海誓山盟,相訂了終身。
細候又歡喜地說道:“吟詩作詞這種事,我也認為不怎么難,每當沒人的時候,我也想效仿著作一首,只是怕自己作的詩不好,讓人聽了譏笑我。倘若我能和你在一起,還請你多教教我。”
滿生尚未回答,細候又問他家里田產有多少,滿生則回復道:
“薄田半頃,破屋數櫞而已。”
五十畝薄田,數間破屋,滿生如此家境,細候倒也不嫌棄,只見她說道:
“妾歸君后,當常相守,勿復設帳為也。四十畝聊足自給,十畝可以種黍,織五匹絹,納太平之稅有余矣。閉戶相對,君讀妾織,暇則詩酒可遣,千戶侯何足貴!”
87版《聊齋》之《細候》劇照
細候的這番話,描述了她自己在嫁給滿生后希望能過的生活。她對滿生說她想在婚后與他長相廝守,讓他不要再外出教書,因為四十畝田地的產出足以讓他們自給自足。
而剩下的十畝田地可種些黍米,再織上五匹絹布,這樣在太平年間繳納完賦稅后還有剩余呢。到時候,兩人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滿生讀書,她織布,閑暇的時候作詩飲酒為樂,千戶侯也沒有什么可貴的。
寫到這里,很多人就會想,在正常情況下,兩個人既然相互喜歡,那么應當先解決的是給細候贖身的問題,而不是去憧憬未來的生活。因為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就越大。
一旦求而不得,那么心里的失落必然會讓人傷感、惆悵不已。且細候這番話,仔細思量,就感覺她思考問題有些不成熟。
但是細候所說,滿生心里其實是愿意的,他說道:
“卿身價約可幾多?”
細候回答他說:
“依媼貪志,何能盈也?”
也就是說她認為在賈氏心里,再多的錢也是不夠的,但她后面又說,最多不過二百兩銀子就夠了。并表示她因為年紀小,不懂得錢財的重要性,所以,以往掙來的錢都交給了賈氏,自己沒有多少積蓄。
“君能辦百金,過此即非所慮。”
要是滿生能籌到一百兩,或者是超過這個數,就不用再憂慮事情辦不成了。
87版《聊齋》之《細候》劇照
滿生聽完細候所說,就表示自己貧窮落寞,你也是知道的,一百兩銀子他是湊不齊的。但他又說他有一個盟過誓的好友在湖南做縣令,他多次讓自己過去幫忙,自己卻因為路程太遠一直沒有去。現在我為了你,定當去他那里想辦法湊措銀子,預計三、四個月就能回來,還請你等我。
在細候答應后,滿生放棄了私塾的營生往湖南而去。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至交好友早已經被罷免了官職,現在正住在民房里,宦囊空虛,沒有辦法幫他。
此時,滿生窮困失意至極,無法返回余杭,只得在當地開館授徒。
就這樣過了三年,他仍是不能回去。而有一次他因為鞭笞學生,導致學生自己身故,孩子的家人因為疼愛孩子,就將他告上了公堂,陷其于囹圄。
好在他其他的學生可憐他沒有過錯,時常接濟關照他,所以滿生也沒怎么受苦。
87版《聊齋》之《細候》劇照
滿生在去湖南后三年未返,而細候在與滿生分別后,就閉門謝客。而賈氏在問清楚她是因為什么原因后,見勸說無效,也就聽之任之。
可讓細候沒想到的是,有一個富商一直仰慕她的名聲,就托了媒人到賈氏那,打算不惜代價的要娶細候。
細候表示不愿意,而那個富商因為去湖南經商的緣故,在仔細打聽滿生的消息后,得知滿生即將被放出,于是就:
以金賂吏,使久錮之。
商人回來后告訴賈氏,滿生已經身故。可細候不信,賈氏就跟她說:
“無論滿生已死,縱或不死,與其從窮措大以椎布終也,何如衣錦而厭粱肉乎?”
賈氏的意思大致是說不管滿生是什么情況,你與其跟著他過清貧的生活,倒不如跟著富商過錦衣玉食的生活。
可細候表示,滿生雖然貧窮,但他品行清高,跟著骯臟的商人,卻是不愿意。而且道聽途說來的消息,不足以讓人相信。
87版《聊齋》之《細候》劇照
富商見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就叮囑另外一個商人,假作滿生遺書一封寄給細候,好讓她絕望。
細候見到書信后,竟以為真,于是朝夕哀哭。
這時候賈氏對她說:
“我自幼于汝,撫育良勛。汝成人二三年,所得報者,日亦無多,既不愿隸籍,既又不嫁,何以謀生活?”
不得不說賈氏這番話確實有幾分道理,細候也是不得已,只好嫁給了那個富商。富商待細候也還不錯,供給她的衣物服飾等極為豐富奢華。
就這樣過了一年多,細候生下了一兒子。
可不久后,滿生在學生的幫助下得以昭雪,并知道了是富商讓他被關了這么久,但他反復思量,卻又想不通富商這樣做是為什么。
滿生的學生們湊錢給他作路費,于是滿生得以回到了余杭縣。
可當他聽說細候已經嫁給他人后,心里十分激動難過,于是就將自己數年來的苦楚托付市面上賣漿水的老媼傳達給了細候,細候聞言大悲,方醒悟之前的事情都是富商使用的詭計。
《聊齋》之《細候》劇照
那么,一切似乎都為時已晚?倒也不然。
細候在聽到滿生歸來的消息,并明白之前是富商用假消息騙了自己后,內心的情緒變得是極為復雜。但讓人沒想到的是,細候趁著富商外出,居然狠心了結了懷抱中的孩子,然后攜帶自己的東西去投奔了滿生。
雖然原文中并未描寫細候與滿生是否會恩愛如初,只是寫道凡是富商家的衣物首飾,細候一件都沒帶走。但富商回到家后,發現了細候的所作所為,憤怒地將她告到了縣衙。
而在故事的結局中,細候并沒有被官府問責,但讀者對于細候的爭議亦由此產生。
且原文在結尾處的點評有兩種版本,一種是:
嘻!破鏡重歸,盟心不改,義實可嘉,然必殺/子而行,未免太忍矣!
另外一種是:
嗚呼!壽亭侯之歸漢,亦復何殊?顧殺/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
這兩種褒大于貶的評價,讓《細候》這個故事,成為了《聊齋志異》中最具爭議的故事。
而古代不少評論家們則從古代女性的“貞”和“義”出發,再加上蒲松齡個人的評語,使得細候的形象不為負面,并認為她的行為當“恕其忍而哀其情”,是當斷則斷,去得干凈的“楷模”。
且現代亦有一種說法,認為細候的行為很像古希臘神話中的美狄亞。
但我想說的是,細候的行為,并不能簡單地憑個人的喜好來看待。我認為應當從三個方面來看待和分析,即:女兒、妻子、母親這三種身份。
但不管怎么說,細候選擇報復丈夫,確實是不合法度,更是有違人之常情的。
她既然知道富商通過偽造滿生的書信騙了自己,那么她既可以選擇與富商“和離”,也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繼續過自己的生活,畢竟富商看起來待她還不錯。
但她心里既存在著從前憧憬跟滿生在一起生活的理想,又存在現任的丈夫欺騙了自己后對他產生出的怨恨,而通過前文描述來看,細候其實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女子,所以當她得知滿生還活著時,是以會不顧一切,甚至不要愛子之心,也要“破鏡重圓”。
這種看似是武俠小說中俠女斬情絲的手段,毅然而決裂,但著實讓人詬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