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有一種人是活得令人羨慕的——目標明確,篤定而努力。舞者王亞彬無疑是這種類型的人。
盡管有許多人對這張臉孔的唯一反應是——《鄉村愛情故事》里的王小蒙,然而她對自己的定位永遠是藝術工作者,一名舞者、一名編舞。
王亞彬的另一個活躍性很高的前綴是舞蹈替身,而且替的都是有名的電影作品。她是電影《神話》中金喜善的舞蹈替身,也是電影《十面埋伏》中章子怡的舞蹈替身之一。電影中,章子怡一共有兩段舞,一段是極為驚艷的“仙人指路”,王亞彬負責一些水袖控制的替身。
而另一段“佳人舞”,則是王亞彬編舞作品。
在參加電影《十面埋伏》章子怡舞替的面試現場,張藝謀第一次見王亞彬,配著一首《佳人曲》,一身素凈舞衣,即興而舞起,中途過程中,一旁的面試人員對她說:“亞彬,加一點‘長水’。”
的確,長水袖可以說是王亞彬的拿手好戲。
六歲開始在家鄉天津的業余舞蹈學習班學習跳舞,在啟蒙老師的建議下報考了北京舞蹈學院。于是9歲的小女孩兒離開家鄉,一個人和舞蹈開始了在北京舞蹈學院附中的六年制古典舞學習,而后順利保送至北京舞蹈學院開始了四年的本科學習。
在不了解她的時候,可能會覺得“章子怡舞替”是她身上一個擲地有聲的前綴,可其實王亞彬年少成名,在她豐富的履歷中從少年時期開始就和無數個“一等獎”“金獎”綁在一起。本科畢業的那一年就通過獨舞《扇舞丹青》橫掃當年CCTV電視舞蹈大賽和桃李杯青年組組別古典舞一等獎。之后又主演了多個舞劇,諸如《大唐貴妃》等都是驚艷一時的作品。
19歲的年紀成為了央視春晚舞蹈節目的領舞,并且在之后的2007—2010年連續四年上春晚領舞。兩根水袖拋收揮灑,剛柔并濟,結合了刀馬旦的颯爽和青衣的幽怨氣質,在舞劇《大唐貴妃》中的演繹更是讓人慨嘆終于知道了為何君王從此不早朝。古典是王亞彬早期的生命狀態。
2015年,在三十而立的年紀,舞者王亞彬遇上了一個藝術重合性很高的女人——戲曲名角筱燕秋。帶著她自編自導自演的舞劇《青衣》,在85分鐘的時長里,濃墨重彩地破碎了一次。
在2013年拍攝由作家畢飛宇的小說《推拿》改編的電視劇的過程中,王亞彬接觸了小說《青衣》,然后為之動容,歷時近三年的時間把它帶上了舞劇舞臺。其實一開始王亞彬是打算讓另一個外國編舞家來導演這臺作品的,但是當對方聽完了她細致而豐富的作品理解之后,提議由她自己進行編導工作。于是《青衣》可是說完整意義上王亞彬的第一部作品。
對于梨園而言,水袖是該配青衣的,咿咿呀呀拖著唱腔,充滿了陰郁的氣質。尤其筱燕秋是一個老天爺造就出來的青衣,“黃連投進了苦膽胎,命中就有兩根青衣的水袖。”
而對筱燕秋的演繹,是人物身上共有的篤信和疼痛共同造就的。
小說《青衣》中,筱燕秋年少成名,因為出演《奔月》中的嫦娥而名噪一時,卻也是因為這出戲,讓她二十年沒有踏上戲臺。可離開了戲臺二十年之久卻仍然能夠一口氣唱完一段《廣寒宮》,二黃慢板轉原板轉流水轉高腔,戲劇團長感嘆這二十年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可四十歲的筱燕秋仰著臉說:“我沒有堅持。我就是嫦娥。”
這樣的篤定無獨有偶。王亞彬說過自己生來就是應該來跳舞的。9歲進入北京舞蹈學院附中的那一刻,她就特別清晰地知道自己未來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在附中開學的視頻課播放過程中,看著一位位舞蹈前輩的影像資料,年僅9歲的王亞彬就對自己的同學說,我長大了也要成為舞蹈家。
筱燕秋在生命的黃金時期被生生掐斷了,《奔月》成了她永遠的痛,之后的日子過得力不從心。對戲臺她有著近乎瘋狂的欲望。
2001年12月9日排練時候的一次跳躍,導致落地時右腳腕踝嚴重錯位,那一時刻,看著不斷腫脹的右腳,不知道能不能恢復到之前的身體狀況,那種對職業生涯的不確定是王亞彬坦言從事舞蹈以來最恐懼的一個瞬間。記憶中的這次意外,讓她更清楚自己骨子里想要抓住舞臺的“貪婪”。
結尾舞段,在漫天飛雪中,妝奩齊全,一身水衣,忍著身體疼痛,和下身不停的血跡,在過路人的詫異目光中,在劇院露天門口再變成一個嫦娥,其實已經不用刻意地去醞釀情緒,眼淚就自然而然地留下來了。在采訪中王亞彬也曾講道:“水袖仿佛是肢體的延展,情緒的外化。我們將女主人公的一生都濃縮進這7分鐘的水袖中。最后,呼吸因為劇烈的運動和抽泣變得無比壓抑,我拖著長長的水袖向舞臺縱深出的黑暗走去。跳了60場《青衣》,我老了60次。”
每次登臺都是一個新娘,大幕就是紅蓋頭,筱燕秋把自己嫁給了戲劇的舞臺,王亞彬也是把自己嫁給了舞劇的舞臺。
筱燕秋是一塊冰。而王亞彬是水。
她把生命比作一條長河,一路上的石子與坎坷本就存在,而你要做的,就只是流經這些。
正是因為這樣的心態,所以她從不認為拍攝《鄉村愛情故事》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盡管鄉村丫頭和她所從事的舞蹈藝術,是下里巴人和陽春白雪的區別。但她把“王小蒙”視作很好的生活體驗,為以后不同舞劇情感和舞劇形象積累藝術感受。
小說家畢飛宇說過:我們過去總是強調小說的思想性,而忽略了人情世故,這對小說而言是一種損害。我們過去的小說不是寫得太小了,而是寫得太大了。
王亞彬也許也有類似的藝術認知,在把舞蹈跳“大”之前,她愿意先把舞蹈跳“小”。她不希望萬千觀眾把舞蹈藝術視作遙不可及的殿堂現象,她想提供一個平臺,讓更多的青年一代表達藝術暢想,也讓更多的觀眾能感受這種肢體情緒。
2009年,王亞彬創建了自己的工作室“亞彬舞影工作室”,提供平臺去展示青年一代的才華。以“亞彬與她的朋友們”為系列每年推出一部不同主題的舞劇。而《青衣》正是系列的第七部作品。
2016年在英國賽德勒之井劇院上演了一部新的作品,“SheSaid”《她說》。英國國家芭蕾舞團從全球的范圍內選擇了三名不同文化背景的女性編舞,王亞彬正是其中之一,她所創作的作品《M-DAO》受到古希臘悲劇作品《美狄亞》的影響,主演形象定位挑戰傳統古典芭蕾,設定為一只腳穿足尖,另一只腳光腳,通過這種形象上的附加,表達美狄亞強悍、堅硬、殘忍的一面之外,作為女人的柔軟的一面。
盡管有著很多與外國藝術的交流機會,但是王亞彬說,在做當代舞創作的時候,她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在此基礎上進行新的創作,同時也保有中國古典舞的精髓。
舞蹈是她和外界隔絕的安全區域,卻也時常帶給她危機感,這種危機感病史害怕某天會被誰取代,而是對于自己的一個思考,對于生命該被如何寄托的思考。
王亞彬坦言,這個社會居然還有舞蹈藝術家這樣的一個職業,對她來說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這是一個求新求快的社會,仿佛出門遇到的都是CEO、CFO之類的人。也許每一個藝術創造者,都承受著不同的生命孤獨。
早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王亞彬慶幸自己可以按照對于自己的想象一路走來。
哪有什么慶幸,作為一個舞者,尤其是一個成功的舞者,背后的艱辛是無須贅言的。年紀小的時候,王亞彬害怕舞臺,害怕強大的訓練量,可一轉眼,眼淚鼻涕汗水糊了一臉的日子就過了三十來年。
從未對舞蹈有過厭倦的時刻,舞蹈,是她與世界溝通的最合適的方式。
生命該以何種方式被寄托,王亞彬的選擇從來都只有一個,那就是舞蹈。
都說“命中八尺,你難求一丈”,而王亞彬這兩根水袖,命中給了她八尺,她自己求得了一丈。